“当前，西南油气田正全力以赴，力争第一阶段实现技术革命，第二阶段完成数字化革命，到2030年底全面达成页岩革命目标。”西南油气田公司气田开发管理部高级主管聂舟的这番话，尽显中国石油油气开发战线完成页岩革命的坚定决心。
近年来，随着四川盆地海相页岩气实现规模生产、准噶尔盆地吉木萨尔页岩油与松辽盆地古龙页岩油取得重大突破，“页岩革命能否在中国发生”“页岩革命将在何时发生”成为我国石油工业界和学术界热议的焦点话题。
页岩革命，时不我待。作为我国页岩油气开发的先驱与主力，中国石油在这场能源变革中任重而道远，面对重重挑战，既要稳固自身优势，更需积极布局未来发展路径，制定出属于自己的页岩革命“时间表”。
页岩革命成功的标准
在我国页岩革命实现过程中，“量”的突破与“质”的发展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页岩革命作为能源领域的标志性变革，其成功标准始终缺乏统一界定。经过数月走访调研并综合多方观点，记者发现，我国页岩革命的实现，必然是“量”的突破与“质”的发展协同推进、缺一不可的过程。
——从产量维度观察。中国石油股份公司副总地质师、勘探开发研究院党委书记李国欣认为，对标北美经验，我国页岩革命需在产量上实现规模突破，形成对传统资源的稳定替代能力并持续生产。具体而言，油气总产量中页岩油气产量占比至少达1/4，且稳产周期超20年，方能承担起国家油气增储上产的战略重任。
中国石油勘探开发研究院致密油研究所所长肖毓祥分析，我国将页岩油与致密油明确区分为两类资源，而美国页岩油范畴包含国内认定的页岩油与致密油。考虑资源品质差异，我国页岩革命的产量门槛需统筹考量。
中国石油大学（北京）教授王贵文指出，页岩革命成功的标志，应是页岩油气等非常规油气产量超越常规油气产量。就当前发展态势而言，这一目标的实现仍需长期努力。
——从质量维度观察。页岩革命的核心在于理念革新，是对传统开发模式的颠覆性重构，需综合考量效益、技术等多元指标。
理念革新是核心引擎。中国石油集团副总工程师、油气和新能源分公司总经理杨立强认为，从微米渗流到纳米渗流，从微裂缝到人工裂缝，从“钻头不到，油气不冒”到“裂缝不到，油气不冒”，常规油气开发理念已不完全适用于页岩油气开发，要以超常规理念引领非常规油气资源开发。
效益导向是关键牵引。北美油气企业借助数字化手段加速传统技术迭代，使页岩油生产成本从初期的每桶100美元降至约40美元。对此，部分专家表示，对标北美页岩革命，我们的效益核心指标应包含完全成本、内部收益率和人工劳效。只有这些核心指标真正达标，页岩革命才能有“质”的保证。
技术创新是重要抓手。美国第二次页岩革命的成功，主要依托立体开发技术体系。长庆油田首席专家慕立俊表示，我国页岩革命的衡量标准应聚焦于关键技术突破与陆相页岩油国家标准的建立。比如长庆油田目前已形成包括6大类30项主体技术的中国特色页岩油气技术系列。结合长庆油田实际，技术革命可分3个阶段推进：2023—2025年以技术定型为主；2026—2030年聚焦技术迭代与规模化应用，实现压裂电驱化率超60%；2031—2035年达成技术成熟与成本领先，推动采收率从8%提升至15%以上。
“在现有专业研究布局的基础上，要全力打造升级版‘一趟钻’配套集成技术和体积压裂工艺技术体系、超长水平井钻井工程技术等，致力于提升钻遇率水平、降低复杂程度，实现页岩油气钻井周期整体缩短20%，单井EUR（单井估算最终可采储量）提高10%左右。”中国石油工程技术研究院非常规油气工程研究所所长夏焱说。
“‘质’的发展涵盖理念革新、技术升级与组织模式变革，与‘量’的突破互为支撑、不可或缺。技术挑战是现状，成本挑战是表象，管理挑战是症结，理念挑战是核心。”李国欣总结道。新疆油田勘探开发研究院院长齐洪岩认为：“对标北美页岩革命，我国需冷静溯源，推动从单点突破到全面跃升，既要实现效益‘算赢’，也要确保地质理论与工艺技术的适配性。”
页岩革命道阻且长
我国页岩油气开发捷报频传，但要想革命成功，还需跨越三重难关
以页岩油气为代表的非常规油气是我国“稳油增气”最现实的接替资源，抢抓非常规油气资源的发展新机遇，是保障国家能源安全的需要，也是高质量开发我国禀赋较差的油气资源的必然选择。
黄土塬上，我国首个百万吨整装页岩油开发示范区在长庆油田率先建成，国内首个10亿吨级页岩油整装大油田——庆城油田展示在人们面前。松辽大地，大庆古龙陆相页岩油国家级示范区揭牌，页岩油将成为百年油田建设的重要战略资源。天山北麓，准噶尔盆地二叠系页岩油勘探取得重大突破，我国首个国家级陆相页岩油示范区在新疆油田落成。渤海湾畔，大港、辽河油田页岩油勘探也相继取得重要进展……
页岩油加快发展的同时，中国石油全速推进川南页岩气产能建设，支撑川南建成国内首个“万亿储量百亿产量”页岩气大气田，助力我国实现从常规油气向非常规油气的跨越式发展。
然而，页岩油气的“饭碗”，我们能否长时期端得稳、端得牢，成为摆在油气勘探开发战线面前的一道难关。
当前，中国石油在页岩油气开发的全球格局中，呈现出“陆相领先、海相追赶”的鲜明态势。
从全球视角看，陆相页岩油开发虽然起步较晚，但长庆油田从页岩油攻关起步到累产1000万吨用了12年，而从1000万吨攀升至2000万吨仅用3年。目前，长庆油田页岩油产量占国内页岩油总产量的一半以上，是全球首个实现规模效益开发的陆相页岩油田。新疆油田成功突破3800米以深开发瓶颈，让我国在陆相页岩油开发技术上跻身世界先进行列。
海相页岩气开发略早于陆相页岩油田开发，目前处于快速追赶阶段，其中深层页岩气开发已达国际先进水平。
从最初打一口超深层页岩气井需要200天，到如今最快64.85天完钻；压裂时效从每天不足1段提至2.8段，创超深层页岩气压裂时效纪录；从方案设计日均产量7.8万立方米，到目前稳定在15万立方米以上……西南油气田实现了页岩气开发的跨越式发展。
我国页岩油气开发捷报频传，取得了标志性的阶段性突破，实现了发展进程的跨越式跃升。然而，页岩革命成功，依旧道阻且长。新疆油田公司执行董事、党委书记石道涵表示，取得最终胜利需跨越基础理论、技术攻关、规模效益三重难关。
在基础理论层面，地质勘探结果显示，我国不同地区页岩油储层特征差异明显，能够互相借鉴的经验和技术较少，各油田的“甜点”评价标准也不尽相同。在关键技术层面，尽管部分工程和开发技术成绩喜人，但是“一趟钻”技术适用规模局限性大、精细导向工具研发不充分等问题依旧存在。在效益开发层面，页岩油气作为低品位资源，其规模效益开发既需要多学科融合，更需要以系统思维全盘考虑页岩油气勘探开发全流程。
三大挑战交织而成，但也愈发坚定了中国石油要赢得这场革命的信心与决心。
页岩革命的突破之道
在保障国家能源安全的战略前提下，“革命成功”在于变革性理念、颠覆性技术、创新性组织模式
集合众多受访者的观点，业界形成普遍共识，即我国页岩革命的突破之道，在于以变革性理念、颠覆性技术、创新性组织模式开辟新发展路径。
——从理念变革来看，要实现从“重产量轻效益”到“全生命周期经济性”的转变。
国内部分非常规油气开发项目在编制油田层面的方案时，常以“低采收率、低效益”的理念设定10%以下的采收率目标，这在无形中限制了后期发展和创新空间。
对此，李国欣指出，推进页岩革命，首先要树立“非常规不代表低效益”“非常规不等于低采收率”等理念。其次是必须突破“单井产量至上”的传统思维，建立平台级储量整体动用与全生命周期成本管控的双重优化体系。对于国家石油公司来说，未来要有“肥瘦搭配、立体开发、区块接替，在满足效益指标下极限提高采收率，想办法尽可能地把地下每一个烃分子带出来”的开发理念。
中国石油勘探开发研究院非常规研究所一级工程师赵素平认为，相较于美国页岩气单井开发成本因规模化开发和技术迭代而持续下降的现状，我国页岩气开发成本仍居于高位。中国石油需要大力推广先进方法论，通过实施市场化招标和集约化管理，实现全流程降本。此外，要妥善处理长期效益与短期投入的平衡。例如，页岩气单井达产后会出现快速衰减的情况，后期低产时间较长，必须通过加密井网和二次压裂等手段，维持区块的稳定生产。
——从技术颠覆来看，要实现从“技术孤岛”到“系统性创新”的转变。
目前，我国不同类型页岩油气开发的主体技术差异较大，部分技术尚未定型，与革命成功的目标要求仍有差距。对此，石道涵表示，要进一步提高资源、技术和流程共享水平，加快技术方案和实施流程优化迭代节奏。
——从组织创新来看，要实现从“单一主体主导”到“多元协同开发”的转变。
北美页岩革命的成功，得益于中小企业的广泛参与和灵活金融工具的应用。中国石油工程技术研究院党委书记兼休斯敦技术研究中心主任刘岩生认为，要加强国际技术交流与合作，通过技术引进、合作研发、人才引进等方式，学习借鉴国外先进的页岩油气技术与经验，助力加快我国页岩油气革命成功。“此外，要强化与政府、高校、科研院所的紧密合作，促进产学研深度融合，从而推动‘从0到1’的原始创新。其中，政府要发挥好对页岩油气发展的推动作用，建立和完善相关宏观管理体制。”王贵文表示。
今日之挑战，明日之机遇。“中国陆相页岩油勘探呈燎原之势，开发则争先恐后，成为近年来产量增长最快的领域。面对陆相页岩油这一创新富矿，有许许多多的工作需要完成，有许许多多的困难需要克服，有许许多多的问题需要解决。要通过不断创新，让今天的主题变成明天的主流。”中国工程院院士孙龙德的话语，为行业发展提振了信心。
（余果林、尉赵阳、徐佳、张睿、宋鹏、马立华对本文亦有贡献）